
下课铃响了,阶梯教室里的学生涌向门口,门外另一拨学生又涌进来。讲台、黑板、课件都没变,唯独台下的人换了又换。这个画面,我在西昌民族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挂职支教的两年里,看过无数遍。
那时候学校刚创办,师资紧得掰不开,我常常守住一间教室,从早讲到晚,给不同班级轮着上课。但比起站讲台,更难的是另一件事:两年挂职期满,我总要走的,可我能为这所学校留下什么?当时全校只有一位专职辅导员,大部分老师只认自己是教专业课的,对学生管理避之不及。我不是没想过靠自己去帮每一个学生,可有的女生还没毕业就被家里催着回去结婚,我一个人跑断腿,也拉不回所有人。
就是在那时我突然明白,与其让自己成为那个不可或缺的人,不如让更多人变成可以被依赖的人。于是我把重心从自己干挪到带队伍上,慢慢推动建立起一支二十多人的专兼职辅导员队伍。后来,那些曾经觉得学生工作是分外事的老师,看见学生有难处会主动上前了。比人数增加更让我欣慰的,是这种主动作为的意识本身,它不会随我离开而消失,这才是能留下的东西。
也是在那段时间,我带着老师们一起打磨课程、参加比赛。有两位老师参加了四川省首届就业创业金课大赛,创业和就业两个赛道都拿了川南赛区第一名,最终双双获评省级金课,全省总共只有十门。其中一位又在同年的全省高校就业创业指导大赛中,再次以川南赛区创业指导赛道第一名晋级省级决赛。荣誉是他们自己的,但能陪着他们从不敢上台到站上省赛领奖台,我觉得比我自己获奖还高兴。
我曾经写过这样一段话。我羡慕这些学生,他们来到西昌民族幼专后,通过自己的努力不仅可以改变家庭的命运,甚至可以改变家族和家乡的命运。今天,学生中还存在很多在彝区已为人妻为人父的现象,但我相信,经过教育的努力,代际传递的是每个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也有不断改变家乡风貌的决心。可能只需要十年,我们的学生毕业后就会成为家乡的主人,我同样有理由相信,他们会把自己生活的那片土地建设得比现在更好,也只有千千万万的农村孩子有了改变,中国乡村的整体面貌才有可能从根子上彻底改变。
回想起来,这条路我走了13年。从经管院的辅导员,到西昌民族幼专挂职,再回到学校统战部,有一根线始终没断过,就是和民族学生教育、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紧紧联系在一起。年轻时当辅导员,我总急着给学生找答案、贴标签。后来见得多了,才学会耐心等,学会不用一个人18岁时的慌张去定义他的一生。和少数民族学生朝夕相处的这些年,让我真正理解了共同体这三个字的分量。
后来,四川省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高校巡回讲堂启动。起初没有西南石油大学的专家入库,毕竟我们既非民族地区高校,也非民族院校。但我主动去争取,说西南石油大学也要为全省的民族团结进步事业贡献力量。大概是我那份执着打动了人,最终我被吸纳进了宣讲团。走进那个团队,身边全是各领域的理论大家,我心里确实打过鼓。但很快我想通了,我有的,是他们未必有的东西:十多年与学生打交道的经验,让我知道什么样的话他们听得进去,什么样的故事能让他们眼睛亮起来。我一边啃理论,一边翻出这些年攒下的案例,反复打磨每一句表述。每次讲完,我都会留心观察台下的反应,哪里频频点头,哪里皱起眉头,下次便接着调整。渐渐地,我的宣讲赢得了口碑。去年,我被推荐去北京参加国家民委的集体备课研讨班,全省只有两个名额,说实话,连我自己都没想到。
这个学期,我成为了全省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专家库成员,省委宣传部党校、省社会主义学院、团省委、德阳市、简阳市等几家单位轮着请我去做专题宣讲。现在台下坐的不只是学生了,有老师、有干部、有相关领域的行家。每一场我都当作第一次那样认真准备,因为我知道,他们可能带着好奇、带着困惑,也可能带着对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这句话最朴素的理解。我要做的从来不是灌输,而是让他们觉得,这件事和他们自己有关。每一次受邀外出宣讲,我都会介绍学校的实践探索,分享西南石油大学如何在校园里把共同体意识变成日常。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成绩,而是学校这么多年来,扎根西部、深耕民族地区教育,培养出一批又一批奔赴边疆、扎根基层的学子,用我们自己的方式,在民族团结进步事业中留下的足迹。
十三年,我从一间教室走向另一间教室,从一群学生走向更广的人群。讲台在变、听众在变,但始终不变的,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这条主线。它不是我选择的方向,而是这个时代赋予每一位教育工作者的命题。我幸运的是,在这道命题面前,我没有缺席。从挂职支教留下的那支队伍,到全省巡回讲堂上越来越多人听懂的故事,再到西南石油大学在民族团结进步事业中被看见、被需要,我越来越确信一件事,教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远征,而是一群人的接力。
(袁唯人,四川省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教育专家库入库专家,四川省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高校巡回讲堂三年行动宣讲团成员,在国家民委主办的《中华民族共同体概论》课程教学展示活动中获普通高校组二等奖。)